
文|周录祥
近年来,非遗题材的儿童文学并不鲜见,但真正能够突破“文化普及读物”范式、进入复杂情感与历史经验深处的作品并不多。陆燕姜《戏台向南》恰恰提供了一个值得注意的文本样例。它以潮剧为叙事核心,以一个少女寻找母亲的过程为情感线索,将潮汕地方文化、南洋华侨历史、家庭裂痕与代际认同交织在一起,完成了一次带有鲜明“南方经验”气质的儿童成长叙事。

这部作品最重要之处,并不在于它写了“非遗”,而在于它重新处理了“传统文化为何仍值得年轻人继承”这一老问题。它没有停留在价值观宣讲层面,而是将文化认同置于具体的人生困境中:母亲远赴泰国、父亲固执失意、戏班衰败、同龄人迷恋流行文化、海外华侨乡愁难返。潮剧因此不再是抽象的文化符号,而成为一种与情感、身份和历史命运紧密纠缠的存在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《戏台向南》真正触及的,其实是“文化如何重新进入现代人的内心”这一更深层的问题。
长期以来,非遗题材文学存在一种常见倾向:把传统文化写成静态的、濒危的“博物馆遗产”。人物的任务只是“保护”“继承”,文本的情感逻辑也往往服从于文化宣传现实需要。但《戏台向南》没有把潮剧写成一个等待抢救的对象,而是把它写成一种仍在流动、仍在塑造人的精神力量。
小说中的小云,起初对潮剧充满排斥。她喜欢流行音乐,羞于承认自己读戏校,甚至把潮剧视为“老人戏”。这一设置非常关键。因为它真实反应了当下许多年轻人与传统文化之间的心理距离。作者并没有回避这种距离,而是正面承认它的存在。也正因此,小云后来的转变才具有可信度。她并不是突然被某种宏大价值感召,也不是因为一次“文化教育”而幡然醒悟。真正改变她的,是情感经验的不断累积:她发现母亲从未真正离开;她读到那些被父亲藏起的信件;她在泰国看到老华侨听戏落泪;她意识到潮剧对于身处他国的异乡人而言,不只是娱乐,而是故乡本身。
《戏台向南》中的“向南”,显然具有多重含义。表面看,它指向潮汕人“过番”南洋的历史。小说多次提到泰国潮剧团、海外华侨、乡音乡愁等元素。这些内容使作品自然进入了岭南文化与华侨历史的叙事脉络。但更重要的是,“向南”其实意味着一种中国南方文化的外延与扩散。中国现代文学中,“北方”长期占据主流叙事中心,无论革命历史、乡土中国还是国家想象,大多以黄土、平原、内陆经验为核心。而岭南、潮汕、南洋这些海洋性空间,常常处于边缘位置。《戏台向南》则把目光真正转向了“海”。
在《戏台向南》中,潮剧并不是被摆放在故乡角落里的“地方遗产”,它始终处于流动之中。随着潮汕人“过番”南洋,潮剧也一同被带往海外,并在异乡社会中不断调整自身的表达方式。小说写到谢海岚在泰国剧团中的种种尝试,例如加入当地观众更容易接受的舞台元素、改变演出传播方式、主动靠近年轻观众等,实际上已经触及传统文化在海外生存的问题。作品并未把“原汁原味”视为唯一标准,而是意识到,一种文化若想真正延续下去,往往需要在新的环境中重新找到与现实发生联系的能力。
这一点,使《戏台向南》与许多传统戏曲题材作品拉开了距离。过去不少相关书写,对“创新”始终带着警惕,仿佛一旦改变,便意味着对传统的损伤。但在谢海岚身上,作者显然提供了另一种理解:她并没有离开潮剧,恰恰是因为不愿看着它在海外慢慢消失,才不断尝试新的路径。相比之下,梁潮生更接近本土老一代戏曲人的精神状态。他对传统程式有着近乎固执的坚持,也因此难以接受妻子的改变。小说并未将这种守旧简单处理成落后,而是写出了其中夹杂的失落、自尊与时代压力——他越是深爱潮剧,越难接受它不得不改变的现实。
因此,《戏台向南》真正复杂之处,在于它没有把“传统与现代”写成简单对立,而是把它写成同一种文化内部的两种生存方式。这是作品具有思想深度的重要原因。
《戏台向南》虽然以儿童视角展开,但它所写的,其实是一种正在消失的地方文化记忆。小说中大量出现潮汕饮食、戏班生活、街巷空间、方言唱段、南洋侨乡等细节。这些内容并非装饰性的地域风情,反倒是构成了人物情感的基础。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,小说不断强调“听觉经验”,潮剧唱腔、头弦琴声、戏台锣鼓、老华侨的潮语……这些声音共同构成一种“潮音世界”。小云最终完成身份认同,不是因为她理解了多少文化理论,而是因为这些声音重新进入了她的身体与记忆。这一点极具文学意味。
现代城市化过程中,许多地方文化首先消失的,其实正是声音。方言退场、戏曲衰落、地方口音被覆盖,人们逐渐失去与故土的听觉联系。《戏台向南》则通过“潮音”重新找回这种感官记忆。因此,它写的不只是潮剧,而是地方文化如何在现代节奏冲击下艰难存续。
从更大的文学视野看,《戏台向南》其实参与了近年中国文学一种新的“地方性重建”。这种写作不再满足于地方风俗展示,而是试图重新回答:在全球化与城市化时代,地方文化还能否构成人的精神根基?《戏台向南》给出的答案是肯定的。但它并不浪漫化传统,也不回避现实困境。正因为如此,人物最后仍然选择靠近潮剧,才显得更加动人。
《戏台向南》最可贵之处,也许正是这里:它没有把传统文化写成已经完成的荣耀,而是写成一种仍需重新争取的情感归属。而这种归属,并不来自外部说教,而来自一个孩子终于听懂了那些穿越海湾与岁月的“潮音”。
(作者系韩山师范学院教授)
万生优配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